我的兒童時代是跑在火車上的。
“過了廊坊,就是萬莊,下一站安定、魏善莊......”
那時節,父親靜靜的平臥在病榻上,浮想聯翩地抽開記憶的繭子,他向往,他留戀,恍若是燦爛將盡的蠟炬,侵蝕著夕照下的年華,每一寸絲路都刻畫著相思成灰的遺憾。守護在膝下的我還在花開的盛年。
我是父親一手帶大的,如今我站在透視著沿線車站的舷窗下,那串隱約的話語忽然浮現在心頭。旅行心理都是脆弱的,那過過停停抹不掉的父親語錄的翻版,也下載著我的流水童年。
生計的客觀原因讓我反復奔波在北京和天津的區間,起初我愛把眼光瞥向那黛遠的山影,在西邊的西邊,晴朗的天兒;有時也總是茫然的掃視同行的幢幢面影;到後來就習慣於睜著眼入眠了。但我特別在意車行廊坊時不起眼的廢棄舊站房,紅綠斑駁地冷落在鐵道旁,生命如喘卻經歷綿長。每次路過看見它真實的擺在那兒,我的心是踏實的,我的童年從註目的瞬間復活。處於社會轉型期的動蕩光景,難得給它留著,謝天謝地。隔著三十年月亮看我的辛苦路,烘托出那個色彩鮮明、簡單充實的火紅年代,那裏的楊樹都是綠油油的,柏油路散發著香味,解放軍叔叔光潔得象天使,一如電影裏陽光燦爛的日子。
我就是在那樣的柏油路上插入幼兒園掃墓隊伍的,父親的自行車背叛我遠去。我學會了新名詞,老師私下調侃“往後掃墓,就在家掃掃木頭算了”。實際上從那天開始,我正式脫離了自在的天然生活,冒失地進入掣肘的社會的情天恨海。
此前的漫遊時代堪稱我個人歷史上絕版的記憶。想必我弱小到衣服比人還顯眼的地步,由精壯的父親領著第一次坐火車到他謀生的學校。從天津資本主義造的天橋和站臺上養眼的金魚,到曠野平疇和孤零零的坡頂站房。那應該是暑假結束前後,驕陽似火,到處懸掛著毛主席戴著大草帽笑嘻嘻的在谷子地裏的圖片,天空沒有幾絲雲彩。偌大校園看不見生動的人影,說話反而輕悄悄的。高大的白楊樹下面是宿舍的平房,可是一下子映入眼簾的倒是對門栽種著一大片成熟的煙葉,父親是個抽煙的語文教師。是那種黑乎乎牛烘烘的蒸汽火車帶我來到另一方天高雲淡的境界。
白天,我孤獨的身影跟著大人的腳步飄忽,午飯是窩頭,睡醒有開水,報紙作為新生事物比較容易地讓我常常接觸得到,右上角顯眼的毛主席語錄天天換樣兒。我不記得父親在教室上課的風采,學生們從各地抽調來進修,父親帶著他們去園田勞動,或者下鄉實習。但是幾乎天天開會,如臨大敵,沒有人陪我。鼓足勇氣時,我會偷偷溜去辦公室找他,如此的紅袖添亂難免讓父親在領導面前滿懷歉疚面赧心跳,那麼我趴在九地上給同事叔叔阿姨們用粉筆畫亂鐵絲、畫水管子。我的水管是靜止的,時光卻嘩嘩的流,轉眼間我到了會畫火車的年紀。父親不能再頂著我天天在院裏撒歡的壓力,終於把我推向福利社會,寄存在幼兒園的大中小班裏。
話說掃墓歸來,日落西山紅霞飛。第一頓飯不是正餐,而是奢侈的印在腦海裏的午後甜點——一盤白桑椹,甜到心裏。大家團團坐在歐式的飯廳,烏油油的圓桌周圍,你一個,我一個,嘻嘻哈哈的。但是不久幼兒園就搬家了,告別局促的洋房,遷入簇新的人民公社式的大平房,向陽大院裏種了不少向日葵,露天廁所裏灑滿嗆鼻的六六粉。老師預備了成打的草紙,伴隨兒童的聯想,散發著包點心的香味,她不用剪刀裁,她會徒手扯,又快又直。
全托的生涯讓我鎮日沈湎在思親的愁苦裏,成為不合群的孩子。幸虧小朋友們熱情接待,高姿態地讓我盡快溶入溫暖的大家庭。他們提攜我用手絹裹黃土蒸包子;把彩色碎玻璃蓋在糖紙上埋在地面看電影;下雨了,大家掏出自己的小手絹在四角綰上扣兒,扣在頭頂裝著不怕雨淋。現在想來小孩兒的創造也挺好玩的。
幼兒園生活有規律,夥食好,講衛生,我健康茁壯的成長。開飯時,老師用大瓷碗,我們使小鐵碗;睡覺時,老師睡大床,我們睡小床。吃不飽可以舉手示意,老師把著近水樓臺的菜盆慷慨地給挨個添飯;睡不著呆望著天花板胡思亂想,也得裝蒜,不許亂動。然而老師並不嚴厲,天下太平靠的是紅孩子家教的良心和習慣。
郭星的媽媽就是我們班上的老師,郭星紙包紙裹的是有顆紅五星,我們都高看他一眼。父親奉上峰指示火速下鄉的時候,就好幾次耽誤接我回去,可憐巴巴的目送一撥撥興高采烈的背影,我坐在臺階上數星星。我怨他不愛我,可是善良的夜晚告訴我,我等待的戈多今天不會來了。有鑒於沒有人收容我的迫切形勢,老師只好帶我到他們在軍分區的家裏,左手挽著我,右手領著郭星。那年夏天,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和媽媽都會按時接他們回家團聚。記得某個充滿希望的禮拜六來臨,午休後,我們正裝模作樣地在吃西瓜,陸續有好幾個幸運兒,自豪的跟著他們的機關媽媽開始回家,幫忙的老師笑容可掬,挽留他們捎上幾個西瓜消化多余的甜蜜,結果真的連價錢也不問就坦然地恭敬不如從命了。那時肯定還沒意識到,我們屬於弱勢群體,聽大人擺布,看大人做戲。倒是作為偶然現象,世態炎涼的瞬幕,永遠停留在一雙雙黑漆漆的冷眼裏。
夏日的門扇在午睡的熱風中吱呀搖曳,松木的門板炙烤出松香的汗珠,軟軟的淌下。我們又換來年輕真純的韓老師,碰巧她去北京出差,給我們帶回好吃的西式奶糖。此後在她動情的演講下,飯桌上我們吃過一次漁民伯伯冒著帝國主義的炮火搶下的對蝦,的確有點鮮亮白嫩的感覺。我還圍觀過愉快的廚子在傍晚的蔭涼地揮刀解牛,我不敢看那黑牛撞死後絕望的眼神,相信它真的定格在每個人的臉上。那天晚飯,餐桌上添了道在廚房精雕之下變出的燉菜。誠然,現在我明白此技無他,唯手熟耳!可這些美味終究趕不上真正打動我的父親的恩情。有一天半夜父親突然來把我接走,我掩飾著喜悅,由他馱著穿過闃寂的野外,零星的白熾燈光真的倦如渴睡人的眼,遠處的工廠傳來電機的耳鳴。他偷偷告訴我,學校食堂白天賣了螃蟹,舍不得吃,留著接我一塊分享。我沒告訴他,我的好爸爸,我很小就滿懷感激。回到那間熟悉的宿舍,簡單的書桌上飯盆裏扣著兩個豐盛的海螃蟹,火紅的蓋子,散發出香噴噴的海味兒。不敢驚動鄰人,相依為命的爺兒倆開心地悄悄持螯大嚼,轉天照舊再將我原封奉還。這回我懂事了,路上沒掉猴兒,認命地服從分配。以往每個星期一早晨父親送我的途中,我常常用從大梁上溜到自行車下的革命行為,表示堅持留在地方上的態度。多年以來,我每自反省艱難時事的亮點,恐怕一輩子也忘不掉這點綴在廢墟時代的小快樂。
小時候看電影是黑白的多,現在一水兒都是彩色的。我在那時候,沒有別的時髦兒,不僅和小朋友們攀比頭戴郭建光那樣的八路軍帽兒,而且女孩子還會教我們采集一種好玩的小草,揪斷了再重新往眉毛上插緊接牢,每個人眉頭吊著兩根草。那是在老師帶我們去頹圯的橋邊乘涼的那會兒,夏天的傍晚,身邊翻飛著螢火蟲的光亮,遠近的蛙鼓一聲短一聲長的。
往事只能回味,不單單指愛情,也包括童年。空調火車又從那無數次經過的長長的鐵橋上軋過,後面是遙遠的童年,前面是臨近眼前的天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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