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日
今天上午在西站乘十點的長途汽車到保定,踐行一次背包客之旅。無暇去一睹直隸總督衙門和古蓮花池的遺跡,轉車往山區跋涉。周圍有好幾個中學生放假回家,保定的十七中,也要每年三千圓學費,看他們說笑中,迎來了山中的陣雨。那小姑娘還一再推薦我去遊覽他家鄉靈山的巖洞,門票是十五塊。當車行經曲陽縣境,路旁遍布石灰窯,從靈山起,拉煤的重型卡車多了起來。下午五點半鐘甫到阜平縣城。出站就淋雨,與保定長途車站優質的服務相比,這裏太簡陋。阜平是太行山下一方小小山城,既不發達,也不漂亮、整潔,但山近在咫尺。在雨中的馬路上攔了輛去龍泉關的小面包,二十圓送我到朱家營村,沒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落。住在一個農家旅社,宿費十圓。
往上走就是天生橋景區。在樓下吃了一碗雜燴,飲啤酒。上得樓來,疲憊襲來,究竟人過青春無少年了,背囊壓肩頭也整整大半天。
五月一日
七點進山,左鄰層巒,右帶溪流,山花映發,美不勝收。徒步很久,遠遠望見攔路的寨門,祖國大好河山,豈容隨便買路,於是決意從山上繞過去。上帝保佑,攀巖般地登上沒路的山頭,尋抄南山捷徑,據聞天生橋門票是五十圓,令人咋舌的天文數字。費了一個小時,順著逼仄的溝谷,撥開滿頭荊榛,終於找到出路。在公路旁的溪澗洗了一洗,飲飽了泉水,太陽底下躺了一會,繼續前行,不久,發現前面才是真正的山門,穿過停車場,登上石階,售票處和檢票口歷歷在目。眉頭一皺,又敵前退卻,上了旁邊的山梁,瞟著下面遊山的曲徑,翻越山脊,四顧茫茫,無助地堅持,踩著植樹的點點梅花坑,又費了一小時,總算探路成功。下到纜車站上面的電線桿前,輕輕縱身一躍,就與天南海北的眾遊客殊途同歸了。我現在2200米百草砣巔峰獨自紮營,一路上經歷了100米落差的天橋瀑布,如嫦娥廣袖飛流直下,水銀瀉地珠唾絕痕;又見到了1500米處冰雪垂檐,蓋著一方流水,倒懸在藍色的鐵梯旁。也熬過了冰瀑景觀以上寂寞的通頂小路,費了近4個鐘頭登上山頂,眼界大開,一邊是依山勢漫坡栽種的青松幼林,一邊是平和柔美的枯草甸,花開之日,想必賞心悅目,浪漫無限。最後,從這俗稱的空中草原為起點,開始向頂峰沖刺,那只有若隱忽現的人徑和點點鹿跡,最高峰有兩棵黑黝黝的木頭電桿,一個歪倒,一個挺直;1957年軍補的小碑埋在土裏,坳窩裏藏著一間廢棄小磚房,門窗都透著,屋頂平凈如砥,便打開包把紅色小帳篷搭在上面,看四面青山遙相呼應,遠處村落杳無炊煙,就想留宿一宵,絕為人生樂事。但苦於沒有思想準備,未帶飲水,權衡之下,還是攜壺下去服務站取水,走到草地,遇見一雙好心的中學小情侶,陪我一同下去,他們在服務站租帳篷過夜,差不多走了將近一小時距離,那美麗的小姑娘還給我另外灌了一瓶山泉,但我婉謝了送我零食的好意,我恐怕到時沒有閑情逸致品嘗。承包服務站的小子們格外關心我,還特意指了條山背面穿越山西的錯路,我也沒理會。又耗時半個多鐘頭,重新回到帳篷下。在營地熱了點開水,沖咖啡,飲了茶。
殘陽如血,蒼山似海,日落以後山風浩蕩,一陣高過一陣。不知今晚月色如何?
五月二日
夜色慢慢浸上山頭,山風開始無情地刮起,月亮昇高,皎潔如常,從東南滑向西南,星漢燦爛,滿布蒼穹的帷幕,風聲急,鳥聲稀。空曠的屋頂了無遮攔,踏勘地形,把帳篷挪到東面凹下的一角草窩,緊鄰東坡。入夜,一直在抖擻的帳篷下似睡非睡,起初稍微惶恐,不知會有遊走山林何等青面獠牙的艷遇,而頂下林中常來常往的麅子、山豬,就是招來不速之客最好的施主。後來,倒也泰然自若,佛家所謂以身飼虎,而坦白的心地、純潔的念頭是最好的保護傘。在自然的懷抱裏,平生還是破題頭一遭,珍惜又珍惜,遠近連綿的山巔結成一氣,我的位置在下風口,下面是陡坡,即安全又可以迎接明朝初昇的旭日,倒想起李樂薇成句“山如眉黛,小屋恰似眉心痣一點”,高屋建瓴,志存高遠,高瞻遠矚,雄襟萬里,這是辦公室故事裏想象不出來的。
頂峰獨宿,戴上耳機聆聽中西仙樂,忘憂也忘了飄零淒寒,晚上也僅僅吃了一根巧克力,睡袋裏想象中,就是汪洋裏的一條船。不覺很快就天明了,我是通過漸漸看出帳篷的紅色體驗的,夜裏是藍色的電影幕布般被風抽扯,日出透出紅色,淡淡的到明亮的,遺憾的是太陽跳出的剎那,被一抹微雲擋住了華麗身段。當聽到鳥聲的時候,我知道這世界熱鬧的一天週而復始,5點30分拔營下山,一路上又通過成片的松林和草場,西面是山西忻州所轄野山,越往下越溫暖。走過樹林,開始迎來三三兩兩早起的遊人。中間又飽覽了朝陽下瀑布的光譜,過冰涉石,費了3小時回到山腳,已經早上八點半,昂昂步出山門,直插公路前頭的村莊。沿途在溪邊煮了一甌茶,在前天住宿的農家停留了一會,喝粥吃白煮蛋。
到了縣城以後,等到下午一點半,才搭上公車開往山西靈丘。一路上直往北行,在阜平通淶源的山間公路行駛,很暢快清靜,兩邊是太行高山,樹木不豐,山容整齊。客車從狼牙口放棄公路拐下山區土路,伴著流水和閉塞的村莊顛簸迂回,貧瘠的鄉土守著被砍伐殆盡的童山,居民依然故我的放養著那些啃草根的山羊。越往山西,牛羊越成氣候,伏在車前窗下,體力透支感覺頓挫。濯濯的太行山中,一個大轎車穿行在牛道上,來回轉進,不止八十八盤,驚險刺激,全憑司機個人技術騰挪遊刃。進入山西上寨,境界不同,黃土高原特色漸出,連綿的高山在路的一邊或兩邊。通往靈丘縣治的沿途更是兩側連山,略無闕處,唐河的水蜿蜒在身旁,山勢仿佛逼入眼簾。如果植被保護得好的話,那自是青翠的夢中世界,可眼下一片蒼涼,運煤汽車當火車用,山西仍處在掠奪式經濟統治下,猖狂透支地質遺產。晉西北本是好風光,公路兩旁遠遠的都是縱列的高高土山,中間百里平疇,其間小河流沃,曲折不絕,但是人為破壞太嚴重了,幾乎所有的山都無生機,我目之為“宋襄公山”,一毛不拔。自漢唐以來,農墾文化北上,毀林開荒,芟夷斬伐,水土流失情況是驚人的;尤其是當代愚公移山精神的濫觴,使土著居民從此失去大自然的涵養和保育,地表無限裸露,頹房破牅淹沒在風沙乾旱裏無人收拾,開闊地的耕作方式竟還是四人驅牛拖犁。放眼展望這塊適合搞大農場經營的塞北沃野,真是滿目衰容,暮雨灑來,稍欣慰於土地的滋潤,但再好的上天眷顧,也抵不住意識落後的野蠻敗壞。只要恒山上有一棵百年青松,就說明這一帶本是原始森林的遺跡,何況山西遍地的煤炭資源,不也是森林的產物。遠近有時確有一些新生樹苗高低點綴,活潑地健康成長,證明著“旱不易植”的觀點是荒謬的藉口。
夜色下,車過懸空寺,雨已很大,不得已在渾源城外下車,進城喫了點涼粉、小菜,鄰桌四五個來自北京的自駕遊的朋友,友好的請我飲了一杯紅酒,又有一個年輕軍官約我翌日同去恒山。當晚宿在平生沒住過的破旅社,裹上睡袋,酣睡起來。
五月三日
早起,離開敗舍,去街上吃東西,進入一老宅參觀,門庭想見當年華麗,現為恒山易經氣功會和老幹部活動場所,兩進院落,也已年久失修。出來後花五塊錢,汽車送我到懸空寺,從外看了一眼,覺得60圓門票不值,看都看到了,難道還要摸嗎?身臨其境足矣。直接步行穿隧道去恒山,在隧道中卻發現別有出口,試探走過去,通過盡頭的鐵柵欄,沒想到進入懸空寺上面的大壩,攝影留念,並意外碰到昨日的北京衛戍區朱連長,一起搭車上了恒山,從山門買了門票,他請我吃了涼粉,遂相率攀登,不久他提出要跑上去,就幫我拿著帳篷捷足先登,等我走到山腰,發現又得另收門票,而朱君卻早就翻過封鎖,在上面等我,代價是被鐵絲網刮破了褲子。我看恒山,位忝五嶽卻可憐巴巴僅存古松數株,早先參天古木、幽明勝跡蕩然無存,許多地方由於風化露出煤層,山西到處是煤,此言不妄,卻慣壞了當地民風。這些感觸很煞風景,使我再往上登殊覺苦悶,就在山門檢票口和他握別,間道下山趕赴應縣去也。
應縣面貌一新,富裕和修明遠在渾源之上,有名的木塔保存完好自不待言,就是周圍古色古香的新建街市也整齊有序,遊覽一番,順便在洗衣店洗了鹵透的征衣,休整取錢,晚上還上了一會網,明日打算奔向太原。
五月四日
早上開車長途驅太原,過雁門關山地的時候,真的感覺戰陣的雄壯,過五千米隧道,前後三小時就到了。在火車站前排隊坐公車到了晉祠,邊休息邊遊覽,耗了大半天,原路返回。傍晚,天無絕人之路,火車票均售罄之際,有人適時原價轉讓了一張硬座票給我。火車搖搖晃晃在半夜出了山西,一站一站停了多次,在砂河鎮那個小地方,上來不少北京的香客,有個老太太真是地道的北京人,爽快有禮,矯健不凡。
五月五日
經過六天的長途跋涉,我回到偉大祖國的首都北京。中午,上海過來的兄弟請我在亞運村孔乙己喫了老酒,下午坐上舒適的快車返抵天津。到家,餃子已經端上飯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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