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, 九月 10

懷念小魏

  很少寫我認識的人,落在紙上,似乎打破了距離美,又擔心在人家身上開了一扇窗戶,我會寫,一定是特殊情況下才命筆,便難得。那是瞬息煙華地擦肩而過,留下綿長溫暖的深刻印象,是正面的人際關系,坦然眞摯的一面交錯,飄飄杳如黃鶴。
  小魏,我朋友的朋友,一個漂泊女性,據說在新疆廣闊的農場種棉花,也有麥子吧。長著一張胡慧中似的臉,玲瓏舉止縝密心腸,穿梭在天下熙熙的人流裏,這次行色匆匆,遊子歸鄉。今年春日,一飯幸會。
  載陽的江南街市,容易聯想到“白駒食場”的農耕面貌,在酒樓上落定,他晏晏徐來,優雅點餐,仿佛眼下素凈的菜單是他做的,幾味佳肴脫口,賞心悅目清淡相宜。因為靦腆,也因為咳嗽,我情願傾聽談吐,含英咀華,體會果汁中的美好午間。
  人生不相見,動如參與商,結伴走在嘩笑的街,路邊油綠的樹每每被春天洗過,我們就是路人,一如自由自在的魚遊動在冷暖人間,指點過去的街景,仰觀教會的尖塔以及閣樓上的花,象是童話。
  後來意猶未盡,他禮貌地邀請我們上他家吃晚餐,因為他有非常好的廚藝,訝異歡喜,當下便去做客了。只記得出租車好半天都攔不下,一路穿過明澈的隧道,又跨越大江,那個艷陽高照的下午,汽車在大馬路上左右逢源。轉了好多彎兒,停在一處清靜的街巷,恬淡的南方民居風味。他很颯利,進了小區的門就朝回收站討來約好的廢紙箱,用作郵寄包裹正好。愛家的人上了自己樓梯,步伐總是輕盈的,邊走邊謙恭地表示家居不寬敞,聽了很不好意思。這是幢舊的居民樓,特點是每層上去都要橫著過一段走廊,他熟悉的打開房門,我發現房間格外整潔,一塵不染,簡單又無處不透著主人布置的精心。讓坐,讓茶,讓咖啡,殷勤周到。連寒暄都在他忙前忙後的過程裏,直直坐著不知如何是好,有些慚愧。一個人又善良又有眼光,感謝生活恩典,可說是靈光剔透,想起《天才夢》裏“知道如何欣賞雨後的霓虹”,那樣人,活著是個仰泳姿態。
  也許勞作是美麗的吧,到底執意不肯我們插手。如賓如友,如賓好沒勁的,付出想必比坐享其成更加舒服,心裏倒蠻佩服人家持家有方。趁他出去買菜的空當,我註意到木几上擺著一盞好漂亮的臺燈,樸素另類,須臾他回來告訴我,是用駱駝皮彩繪的罩子,產自印巴,木質底座看起來也很美,喜好的點滴細節往往意味著審美品位。
  接下來的時光,他一個人熬在廚房裏,默默地、輕快地燒了專門挑選的小排骨,又加到電飯鍋裏和米混煮,好像還放了胡蘿蔔,總之是他自己的發明。盛到碗裏,端上餐桌,這道排骨飯我還從來沒吃過,香噴噴,好吃看得見。月上天頂,我們禮貌告辭,他特意送到大門口的車站,道別時我說“謝謝款待”,有點蒼白,那份誠摯的謝意怎好傳達出來?車窗外夜色闌珊,人散天如水。
  人生是命中註定的,有的人註定鮮明,有的人註定昏暗,有的人乖巧,有的人笨蛋,一餐美味,不僅是妙思構想,也飽含他悶在不透氣的竈間一下午的辛勤。飯,頓頓不少吃,歲歲年年,每當我聞到蒸汽裏縹緲著排骨香味兒,就會想起,有一個異鄉女子能把藝術落實到柴米油鹽。盛年短暫,轉徙阡陌,有女如玉,如琢如磨。這輩子,我幾乎只能見他這一面,想象中滑稽的年兄契弟,類似傳說中最淡最淡的君子之交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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