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:
去年丁亥,時節如梭落在歲杪,微軀因病告假。旣非河魚之疾,也非採薪之憂,緣起于十月高秋墜馬沙場,隱痛在腰。斷續休養了兩閱月,醫囑弓背、鼓腹鍛煉,如是久蟄思動。顧及高山仰止、長征力又不逮,遙想浙東鍾靈毓秀、物阜民豐,嚮往經年,江山、才人正好觀光。浙東印象在我心田是格物的韜晦,是東萊先生的《家塾讀詩記》和徐霞客遊記的天台、雁宕,另外還渲染著近年報章雜誌裏水雲低訴的楠溪江。浙東吹來的風土是鹹的,此番無暇下海,普陀在海外,象山港和三門灣氤氳在一片歷史空氣裏,不看那邊的現實,地理人風就永遠定格在最後撤離的那一隻兵艦上。我要訪問民間的山鄉水色,撫摸那如縷的畈田書香。
甲、下車伊始閱滬瀆
我是在聖誕夜乘上直通車離開北洋,火車上度過西節,並沒顯異樣,只有周圍手機短信繽紛閃爍,餐車也並沒有大餐奉送啊。聆聽嘰里咕嚕的車輪聲,知道火車擒住軌,最平安的交通旅程,徐志摩說匆匆的催老了人生,我是慣於在這充滿交響的車廂裏入夢。目的地上海在翌日清晨抵達,清冷的冬季裏,江南尚有一絲溫暖。準備在這兒落腳歇歇,明天開始正式的行程。
城市化就是地鐵化,沉沉一線穿南北,我到綠城會所住宿,中間隔著鱗鱗大廈一道江,輕梭過往。中途換乘之際,順便溜達到天津路吃了個簡便早餐——陽春麵一碗,不要澆頭,可是份量太足,我喫不了,穿過門面背後殖民時代的洋房弄堂,又走囘車站。一路倦客秋容,打聽到預定位置,綠城掩埋在一片濃綠裏,小家碧玉般的會所裏面格外清靜雅致,放下行囊,天光還早,沖個澡倒頭睡了一覺,日中時戶外光影搖曳,起身去看看市容。這一走,就是馬不停蹄到晚上。
首要目標我要瞻仰四行倉庫,下車后就對照地圖,從西藏路橋頭過河,到了閘北,望著橋下朱古力湯色的蘇州河水,從容不迫地挾著菜葉向西流,簡直聯想到汎濫,茫茫一派的暗流洶湧,納悶的是蘇州河水爲何從黃浦江方向逆向流往上游呢?這不是江水倒灌入河流?橋對岸是逼仄的小街,我要左拐找到近在咫尺的晉元路,但迎面壁立的這幢灰色大樓雖不起眼,卻倍感蹊蹺,繞過去在大門洞一看,果然“四行倉庫”!那麼背後這座橋想必是當年英租界的新垃圾橋了,而這影壁似的大樓擋在河邊,楊慧敏泅渡過來是斷無流彈之虞,很安全的。整個大樓一面僅有一個出入口,我摸進去經過容身的小小前庭盤旋上樓,謝晉元同志的簡易紀念館草草安排在門洞,並沒有什麼嚴肅認真的眞正陳列,因爲謝團長是屬於國軍的,因爲國民黨是不能見天日的,因爲可歌可泣的國民政府淞滬抗戰功績歷來都被雪藏密封的。這是政府有意淡化削弱這一國史豐碑的現眼活報劇,英雄格調無虧損,民族正氣全輸光。我是中國人,反而不能光明正大的造訪這裡,幾百國家干城捍衛主權灑過血花的聖地,所謂上行下效。
當我屏息一層層瀏覽這座過去時代的建築,敏感于階梯之深奧、結構之結實、庫房之寬廣,朦朧中仿佛眼前現出上千袋黃豆、上千包米麥堆積如山那一幕,軍士們用牠們搭建工事,抵禦外侮,窗口堵滿了糧食,爲了保證我們民族的香煙不斷。樓梯在閉塞的鋼骨水泥間裏上上下下,不是有扶手的那種,意味著所有通道只有一條路,内部結構並非開放或者半開放模式,各個區域保持空間上的獨立性,至今樓道裏的燈光依然昏暗,好像潛伏著驚心動魄的傳奇。目下的倉庫大樓已轉作商務用途,早有耳聞,如今親見,一間間類似廣告公司性質的辦公室分別貼著不同的招牌,用玻璃幕遮斷,裏面是敞開式集合工作臺格局。每一層大致都是這種意思,無聲無息,不巧我踫到一個候在門外的小女子,她詢問我來意,答以拜訪抗日戰爭紀念地,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,她暗中報告,聯絡她的女行政上司出來逐客,謝絕參觀,可是那些公司都是有屋有門的,我只是在外面的通道經行,這也不行。她潛意識似乎認爲這涉及政治立場,對愛國的參拜客抱有敵意。不理會她以及招來的保安,沉默引領我上下巡邏了一圈,然後借勢離去。
我知道,我是對的,她和許多懵懂的追隨者是錯的,人應該就是人本來的樣子。我能做的僅僅是浩劫過後風平浪靜的午後,來看一眼我崇敬的民族英雄,而浩氣長存與國運左右常伴的卻是他們,那些物故的國殤。出了這堡壘般的中外赫赫有名的四行倉庫,這一囘我走的是原先的正門,一樣的狹窄,開在面向閘北那一面,飽受侵華日軍槍砲摧殘的就是這面墻,但灰灰的壁壘如新,看不出槍林彈雨的痕跡,早都修補過好幾輪了吧。樓頂上看不見那面著名的國旗飄揚,耳邊也聼不見“中國不會亡”的慷慨歌聲,但這些都真實存在于國土記憶裏,影響著華族血濃於水的遺傳世系。本來倉庫前面是有開闊場院的,現在僅剩一條窄窄馬路,臨街把角開了家乾乾淨淨的晉元大酒店,後面陸續伸向晉元路遠方的屋宇,很多都保持了70年前的原貌,不同的只是更加破敗了,裏面住的都是五湖四海來打工的勤勞人,臨街開門臉討生活。
從閘北步行到福建路過老鐵橋回到黃浦,在一閒小小花店看到一種綠色的切花,賣花人説叫什麼?很好聽的名字,我沒記住,差點就買了。我就這麼一個人走,也不覺得累,特別有意思。沿街的樓房都是百年遺跡,滄桑又煥發,南京路好大氣派,富貴堂皇十里春,烏央烏央人潮如織,可冷清的南京路又怎麼能稱得起“洋場”,那遊人們豈不眞成了霓虹燈下的哨兵?
可我還是要淡出繁華,我留步倚斜橋,遠遠的看公園裏市民打撲克,他們跟北方人不一樣,他們不鬧騰,神氣篤定澹泊,輸贏不存在情緒起伏,講究風度,在臉上撥拉小算盤,身板硬挺,鬥法一般。過了百年永安大樓的瑰麗燈影,南京路就清淡多了,我歡喜裹在這樣的人流中呼吸冬日黃昏的冷風。經過一面有一面匠心獨運的櫥窗,經過一條又一條曾經勳華的廊庭,不小心一擡頭,撞見風流高調的梅龍鎮酒家,將心比心殊感溫暖俏皮。順著電車的行蹤走到靜安寺外,金裝的伽藍衣裝的僧,隔著馬路看輝煌。靜安寺對面公園有個咖啡店,構建在水邊,沒有蘆花的淺水卻格外有詩意,我坐在隔岸木地板抽煙,一雙中學小情侶在我旁邊戲耍,上海厭學女孩子口頭禪“他媽的、他媽的”時而鼓舌如簧,把我轟起。明月兒斜,站在延安路的立交橋上看下面紅綠燈,車流如龍,警察就像舞龍燈的人。
暮色中我如履薄冰,很想體會江南的細膩質地,誤入蔡元培故居,已經錯過開放時間,郵遞員騎車前來送報紙,裏面點起明燈。光復會的蔡元培允文允武,是為締造民國的幹將,而奠基北大學風的成績則又情同烹小鮮一般了。
告別蔡公別墅,沿著巨鹿路趕路,市廛人聲勾人悱惻,瑞金路的燈火已經照出幾十年的相同風貌。我要去思南路中山故居,就穿過臯蘭路的西班牙舊宅門墻踅了過去,短短的香山路,包括故居臨街的小雜貨店都顯得僻靜超然,梧桐樹見證了很多國脈民生的剪輯。站在大紅門外,就像西方人站在文明之源的耶路撒冷。這時候,故居樓上的個別房間映著燈影,那裏已經沒有中山先生在塵寰裏。
大上海的大復興路,怕冷少有行人,很來精神的踢正步,經過復興公園門口,感覺這個大門設計得很出色,又藝術又大氣。
我走了一天,姑且算是旅行的熱身。末了叫出租車拉我到城隍廟,我要看看張樂平剪紙裏的九曲橋,“百日苦後一日樂,擠一個水洩不通”到底是何狀貌。去了,不錯,灌湯包子也不錯。自己在樓上咖啡店歇腿,天色晚了,服務生也下班了,竟然好心腸順路送我到輪渡過江,隔著馬路望見碼頭昏暗的門房,指點我上船,花5毛錢“嘟嘟嘟嘟”擺渡到浦東。黃浦江無聲嗚咽,最媚俗的廣告船姿態詭異地在江面晃來晃去,船上打著一整面燈光廣告,這是上海,不夜城的夜上海。
回到逆旅,檢點行裝,明日要向山中行進。
乙、天台山淨綰叢林
二十六號日上三竿,我已在旅館前臺結賬,作別寓中透室的雲影天光、竹葵搖曳,穿城買票,登車南行了。這一程行在杭嘉湖平原的富庶裏,桐蔭繫櫂、禾垛遺香。本來目標是台州府前童鎮,為節約時間計,放棄了偷學霞客出甯海西門,“人意山光,俱有喜態”的想定,決意取道交通便捷的甬江都會寧波市,直取天台縣。車過杭州已在午後,這一次沒有走尋常懷想的老錢江大鐵橋,而是從邊上新橋過渡到蕭山的市廛深處,鄉居樓房林立、千篇一律,引起審美疲勞。舷窗外凍雨飛絲,江南如晦,但田間耕作精細如繡花,躍動生機無限。油油菜圃錯列似西餐拼盤,培植反季蔬菜的溫室大棚明藍、絳紫,顔色光鮮。村莊左近星羅般的水塘上,縂有綠鴨鷗影點綴成一汪活水,三兩農婦或荷蓧或芻蕘,妝點這魚米之鄉。從浦陽江到曹娥江,僅僅金甌一葉,而浙江富甲天下,秘辛全在手上肩上。
“人是地靈僊,一天走一千”,站站停停晃蕩過紹興、餘姚,下午兩點眼看就到站寧波。出站臺,在左近訪得三年前消費過的一爿飲食店,照樣叫了幾樣雪菜蒸黃魚、醬豉蒸海鯧之類的小菜,溫一瓶塔牌花雕酒,坐在窗邊,跟廚師攀談起來。清淡的地方口味,不獨溫暖記憶,尤足快慰平生,挂鐘款擺,時光倒流,而我兜裏新打的省内班車票,慢慢的也快要到點。天台在暮色裏向我招手。
起座會鈔,門口過來一輛三輪車,正好載我轉赴另一汽車站,準時坐上四點發車的巴士。出甬城,顛簸上路,徐徐淹沒在暮云四合的錦山繡嶂裏。
到天台縣漆漆一片,公車停在城外,大約晚上六七點鈡的光景了吧,呼呼上來許多拉客的摩托,擇其善者而從之,奔馳了好一會才見街頭燈市。落了腳走向深巷尋宿,小城沉睡如水。盲人瞎馬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石板路前行,黑乎乎地卻來到一方人家門外的池塘邊,室内板縫透出毫光瑩瑩,水就在他家檐前階下,估計沒有荷花,也看不清別的。又摸索了幾步,擡頭望見某宅,門樓古香古色、磚木工雕美奐,唯看不清漶漫的門匾字跡究竟若何,此一帶老街歷歷,百年宅第鱗次櫛比。恍恍惚惚終于走入一條燈影輝煌的熱鬧小巷,兩邊都是店鋪,有挑燈夜績的棕牀店,有昏昏亂戰的麻雀舘,也有理髮店和貌似幾十年前的開水鋪。一家臨街的住戶在弔喪,放著哀婉樂曲,門前的茶水板凳攏著守靈的親戚,幢幢面影含著煙管,絮叨榮枯的無常。快到街角拐彎處,閃出一間燈火通明的雜貨鋪,我從門口岔路轉進去,前面一個玩累了的頑童哼著謠曲,拐進他家臨街的大門,深井般的院子裏,高高的花樹枝條伸出好多手抓著夜空。意料之中,不遠處的樓底打出客棧的燈牌,我就馱著背囊優哉游哉走進這家民宅,電燈下女主人在包餛飩,一面又和串門街坊扯著閒話,旁邊坐著一個非常知禮的失語老婆婆。簡單接洽所費無多,店主就安排我到樓上二層的客房,推門挑燈看見室内軒敞,拐角還有個大衛生間,只恐是長期岑寂無人,嗅不到一絲生氣。
卸下身上的載荷,關上敞開的窗戶,出來在走廊水龍頭胡亂洗了把臉,鳥瞰天井裏的水池晃動著月光,不如趁著月色細端詳這座久遠的山城。付賬出來,我是這樣低頭沿街游走到橋頭,攔路的河中沒有什麼水,欄版老舊的石橋拱在深壑上,站在水果店前,問得這是赭溪,橋外商賈雲集的現代氣息撲面而來,髣髴夢醒。於是掉頭折回,原路光線暗下去,窄窄的閭巷回到過去時,晝夜作息按時打烊,緊挨著的鋪子排隊一樣上好門板,炊事的聲音也歇了。在街道的旁支,我發現一戶門楣榜書“世登科”煌煌三字,而蹀躞晚歸的老少三口,並不知道自己寓中的典故,想未必是山房原主。在這家前頭的夾道裏,裹著另一戶人家,春聯上貼著一張紅紙敕令,寫道:“泰山在此對我生財,萬神收藏五世其昌”,門關禁閉,髙檁上一燈如豆,電線纏繞莫可名狀。古舊的街巷向晚幾乎看不到行人,只有個別夜店門扉半吐,紅燈下的娼女靜坐聽宣,有時聽著街上腳步,會出來一個粉頭詭秘地跟路人打啞謎,這是傳統碎石鋪就的老街上另類的生活。倦歸的路上,順嘴在水霧彌漫的街邊食店喫了碗當地的點心,是種馬鈴薯餡的扁食,滋味寡淡,可跟北方水餃全不是一囘事。囬到樓上棲身的住處,合衣高眠,半夜裝修華美的頂棚上鼠響嘻簌,臨街人家語聲嘈雜攪我昏夢。
當我醒來時,盤算要游天台八景,打點衣裝路過樓下,看到天井裏那些梔子明麗的綠意,心生喜悅地上路了。
趕到巷口,胡亂喫了一些豆漿,跳上過來的一輛出租車就去華頂,轉眼車過石梁鎮,雞犬逍遙、街面齊整的明媚山村,起先本是設想投宿此間,看山去哪都方便,因爲天太晚,昨宵才留宿縣城,不免浩嘆。車子盤旋進山,雲林秀色可餐,徐霞客當年甫出甯海,四山於菟當路,可憐他繞來繞去謹慎行;於今海内伏虎英雄無用武之地,林中嘯幾成絕響。世風在千城萬邑的出租車上,司機許孔湊,輕薄問我:單身遊玩何不叫個賣色的小姐陪伴?我漫而應之:本想招呼白蛇、小青,無奈無人朝我借傘。
路過景區收費站,他讓我聲稱拜謁某法師,未買票支吾過去。開到華頂寺前,停車坐愛華頂朝霧中的杉林,眞眞切切美不勝收,空山鳥語劃破曇林肅靜。木然站在青山隱隱,草木未彫的化境,側畔古木參天雲水低廽,跟前杉篙鵠立,遮不住霧茫茫一派沼水如銀,寒流作枕,眞相寫在人生邊上。他又透露說頂峰駐扎防軍一營,100多人,不可上去叨擾,我推測當是一連守站的雷達兵吧。於是搴袂登高,拾級尋幽,迢迢山形隔數重。上到青聳的鞍部,凴高望遠,天台似螺鈿堆積,波心曡轉;又如青黛煙眉,流媚十方。華頂者,重重青瓣護蓮臺之謂也,卽頂坐視羣山擁戴,白雲在下周匝如帶,盪出袞冕螺紋,天台唯我獨尊之寫意當心契合,遙喟蘇子“知不可乎驟得,託遺響于悲風”。已而暖陽過山,又怕司機師傅等得心焦,足下生風,循著羊腸小道登臨重巒上的瞭望塔回返。一路行在箬葉蔽天樹影濤響裏,傳佛弟子修行去處有“六十五茅棚”,散佈華頂周遭,盡是石墻草蓋簡陋僧廬,只因我是循規蹈矩地遵大路,終無緣訪到一個。不過,急切中卻誤入謫仙小隱的雲錦杜鵑林,端得是天台最具活力的大景觀,可惜冬景天看不到紅躑躅映山的奪人國色,老樹無言下自成蹊,虯枝掩映在青薹斑駁的意蘊裏。轉出林菲,視線豁然開朗,小路穿過一片明亮的茶場,齊腰的山茶滿坑滿谷,邊沿竪起幾座圓倉似的茅屋,填滿飛白就像油畫,簡直蓬蓽生煇。下山不見漁隱,干雲的樹下倒用松茅建起一片簡樸的度假村,曲橋臨水,繩梯面山,夏天來避暑的人纔有福消受,而刻下唯有那些熱鬧場面的幻覺浮現在林閒。跌跌撞撞奔囘華頂寺,司機卻在車廂夢入黃粱,聽到我的跫音,惺忪言道還以爲我上去營盤獵奇,我說無意觀操,時不我待,轉山姑且來不及,何遑他顧?他莞爾將車重新發動,我們倒檔重回來路,往石梁觀瀑。
寂靜的天台儼然嵗朝清供落落穆穆,車行不久便折上瀑區,買路的哨卡如期又狹路相逢,“江山如此多嬌,引無數英雄競折腰,封山佔水似南朝,工農割據收票”。我走過去凴窗問訊,得知旅遊局明碼標價六十塊,正待掏兜,司機上來勸止,他便帶我一游,我亦聞絃歌而知雅意,那邊廂他跟司閽的熟臉咕噥幾句,於是前後腳兒,即興過了瞻風的青石細橋,我趕緊給了三十塊,謝他關説,算是恭敬不如從命。橋邊擺攤的農婦邊做女紅邊招呼著賣花生、筍乾,隱士般的雞鴨貪戀明山淨水,在桌腳遊逛。
仄徑清流循溪婉轉,石梁飛瀑但聞隆隆,被青山遮住。上下不遠,望見中方廣的麻黃僧樓伸出一角,懸停在溪上游的半空,穿過寺前橋孔的滿月,山歌般緩急相濟的山澗,奔波洄游到此,形成一連串小落差的跌宕,踮腳初涉,又偏愛濯足濯纓的清冽可人,枕石漱流小勾留,砥色青藍渾然一體,襯托潺潺金波,水閒石上坑窩如醉,半吐半露,平添幾分柔和溫存。玩味著清谿戯蟹的浮想,挑弄著倩石曬布的晴光,扭頭向下夠了夠眼,嗚呼呀!好懸一個斷岸百尺的水盡頭,條柯散漫十足隱蔽,正好與上流一明一暗兩重天,石梁曡瀑已經始於足下了。起身從寺院基礎下繞過,聞名的曇華亭也錯過印象。流水餵食白魚一樣的石頭,水上覆蓋著青蔥嶺,還有看不見的白雲籠罩在最高層次,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,斷無魚梁渡喧,恐有幽人出沒。山中香樟和水杉羅織密佈,空氣透鮮像浸泡在碧海裏,鳶飛唳天定風波,草木不能誘發纖毫顫動。
左依山右帶水,蹊徑在明麗的青竹修篁中下降,流眄止于山塢,移情換景,栩栩點化出一方蘭若儼然,比鄰茶寮的平屋人煙,明黃色山門額頭明白鎸著“古方廣寺”,是明朝董其昌的字跡,牆角在獅子後面又鎸“五百羅漢道場”的標識,想來是下方廣寺。裏面闃寂明媚,門窗廊柱裸露著簇新的白茬,木料尚未著漆,看來完工在卽正在修葺。告別了院外水靈靈筆直的古杉樹,下寺百步,看見幽幽的石梁碧潭,深遠漫延,恰是瀑布槌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谿谷。找到傳奇裏的石梁,不禁心生歡喜,搴裳騰挪,乘便接近上頭嵯峨的飛瀑靈石。仰觀石梁,可望不可卽地顯現在僧廬的檐腳下,山上的雙谿匯聚結成一氣,穿過石梁衝擊下來,一瀉如注,倒仿若恢宏的石梁吐出萬年龍涎。退回谿畔的小路,卻感覺不到許多遊人匆匆的腳步,冷清還原了景觀原貌。
沿溪流的青螺帶迂回上下,下游有座小品似的舊石橋,翻過去,囘頭遙望橋上的瀑布石梁,同樣也是攜手銜接兩山的天橋。土路越走越逼仄,這時喜見徐霞客佇立在路側,是新添的雕像。度吊橋,山峽的縫隙中別有洞天,問問隨行的司機師傅,道是“小銅壺”,臉貼著山喦,壁臨厭生人的潭水,上下天光,石棧勾連,每到寬處,又俯視石魚遊動在水底的暗影,極其休閒愜意。可惜天將過午,只好意猶未盡地循道回返,一半是因爲時間倉促,一半是因爲隧道那邊在修路,出來後未曾來得及往觀有名的“銅壺滴漏”,那是附近冰臼地貌的美麗瀑布。
山濤浮蕩,汽車宛如翩翩輕舟,貫流而下,光光的梯田青壟比肩連成一氣。從容穿過山閒的村莊,恬靜土氣的陽光人影晃動著一世塵緣,丁令威無覓華表,而三兩過客談笑中搭上順風車,我們又忽忽從清障中掠過。逶迤降落到山腳下,前路幽幽梵音如縷,司機告訴我國清到了,會了鈔,睹見形勝妙諦近在咫尺,五峰環峙擁護著天台宗祖庭,雙溪匯聚鬥于寺前,化爲玉帛敷貼莞爾,碧濤如琴瑟和諧。清越的空氣顫動著千年夢覺,身後是簇新的“隋代古刹”照壁炫然,腳下水聲從上游遙迢而來,四周色彩真如晦冥篤定的渲染。此寺家珍,傳濟癲雲遊住在,隋唐以下往來修行的得道高僧無數,藍若青煙護持,虛懷若谷隱于山側,端得是好廟堂。
面向寒拾亭,呆呆看見豊干橋下回瀾的澗水,心田裏一切塵埃都落定了。囊昔寒山子問豊干禪師:“古鏡未磨時如何照燭?”師曰:“冰壺無影像,猿猴探水月。”,不得要領,追問:“此是不照燭也,更請道看!”師曰:“萬德不將來,教我道什麼?”寒山、拾得俱作禮而退。如此,天台的月光又假借給了禪宗的燈花,只是依然燦爛,橋畔“一行到此水西流”碑,卻記錄另一唐僧佳話。花了五元錢買票跨進窄窄山門,開顔瞻仰建築佈局,果然“到眼宛如展畫屏”,次第曇門錦樣開。心氣和平地踅摸到“雙澗縈流”小門下,一叢芭蕉明媚地擁在牆角,仿照“落花人獨立”的意境而來。
寺中遊客稀少,香客寥寥,隆冬淡季,草木不彫。漫無目的穿行在廊廈間,每每觸眼新奇,在一閒清風通透的過堂裏,遇到一位專注的老篾工在編籮筐,不知老人家這個短工辛苦了多少時日,可是平易的臉上亦掛著勞動的幸福,我就趨前垂問安吉,欽佩之情油然。又轉向“魚樂國”邊上一爿不起眼的工房,衣缽寮年輕的和尚正向工人奉茶,禮數周到如沐春風,進去一看,原來是四鄉工人在裏面為寺院趕製蠟燭,一盆盆的石蠟洋油,一提提的肉紅成品,工作有條不紊。
當我進入正殿的院落,圍繞著殿基參觀,留意到紅墻上有許多塊刷成黑色的功德鎸,上面刻著“樂國勝緣,百世流芳”,“一念供養,蔭福無量”之類的隸書,右邊用楷書刻上某人敬助伽藍殿多少錢的存照,真可以與殿同輝了。有的大殿外面竹籬裏栽種著參天的金錢松,平增莊嚴肅穆之氣氛,而甫入堂奧的門神殿後面的韋陀是一雙手捧金剛杵,意味著巍巍國清講寺允許游方的出家人寄食掛單。
國清寺裏經常可以體會到佛門生活的生動,有的小四合院竹竿上掛著秋衣、背心,兩個老和尚頭戴絨帽,隔著衣架絮絮的説話,可惜我一句也聼不懂那些土語,他們已經很老了。個別院落在修繕,飽啖午飯的匠人有男有女,在房上房下勞作,抹灰或者上瓦,他們說在蓋一閒廁所,工程很多,有桂花樹的這個小院子只是其中一項,那桂花樹沒沾一點灰,青翠可愛亭亭玉立。遠處飛檐下的高臺上,那幾個僧人議論寺政的話頭方興未艾,感覺很平民化。大徹堂前的天台山菩提是遐邇聞名的,能結木本菩提子,為域内山川所獨有,“樹如柿,花亦大同。別抽一葉,色白而光,結蕊葉下,日則覆子以避穢,夜則捧子以承露。秋社後取子爲珠。十百中必有一二如羅漢者謂佛頭”,到底是天賜的尤物。迎面走過來幾個清淨和尚,都和顏悅色,生氣如蘭。
歡喜中穿宅過院,發現別院有一花房,悄悄走進去,裏面花團錦簇,出來時又把門虛掩上,這時我遇見了好客的老婆婆,他的老伴是本寺花匠,於是好心地帶我到他們住的院子遊覽,掏出鑰匙打開門扉,撲面而來都是明亮的花木,很多我都叫不出名字,心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。作別老婆婆又穿越一些幽明廳堂,其中之一冷冷清清,二僧相對打坐誦經,椅子上圍著綿密僧袍,如此才當得“修持”二字,天井高處僧寮在望,午後斜陽照在階上。“竹籬日暖,蘿屋煙青”,幽靜草叢成爲松鼠的快活林,東西跳樑不避高下。
近處的龍泉古井,充滿青韭蔽泉之味,舉頭作壁上觀,經亨頤的大手筆“重巗中足清風,扇不搖涼氣通,明月照白雲籠,獨自坐一老翁”栩栩如生,文字、版畫水平一流。擡望眼木板樓上伸出一牕在陰乾的僧衣,平添山靜似古日月長的寂寥。寺院深深深幾許,晨鐘暮鼓早晚課,周遭深沉的環境發人深省,天地四合籠罩一統,佛香縹緲又感染著實實在在的人生觀,緣起緣滅熔于一爐,出世入世共享一鑊,來來往往的僧徒與百工並無區別,佛陀教育並非鑲嵌在人生邊上,而是貫注在人生裏。經由三聖殿旁,幸遇到王羲之親筆“一筆鵝”,石刻右半闕存眞,左半邊早先闕如,咸豐間邑人曹壽人又後補上去,如今天衣無縫。
踱到東邊,寳用千年的隋梅宛然在目,傳此梅為菜食水齋、冰床雪被的五祖灌頂手植,主幹已朽,旁支迭出,互相攀附,糾結如籐,風動爽籟發,雨淋纖波凝,暮春者,千花坐果,齒頰留芬,飢渴兩忘,和尚收集青梅製成罐頭,傳澤海内。三個鐘頭漫然過去了,我依然留連在途,後山禪房飛檐上裝飾味的龍形,似乎頃刻閒昇僊而去,透過條石門楣的剪影,智者大師院裏的一溜薹痕蒼翠老石礅,還在傾聽著穿林打葉聲,殿門上木雕的雲紋山景、浪花湧日,窮極民間巧工造化。
瀏覽半日腹中蛙鼓,時在午餐與晚飯之中,不當不正,就到處找廚房。繞了八道彎,看見客堂外高懸的魚龍木,煞是可人,冥想已久終究不知道此物作何用?只是引人歡喜。客堂板壁還掛起當晚設壇放焰口的水牌,紅底黑字寫滿“焰口甘露法食全堂”的出席序列,或則壇設延壽堂,或則壇設西竺院,完全尊古法,是門費低廉的國清寺一宗大進項。思量中,正好一僧路過,便上前借問“如何能來此出家”,答曰“一如社會秩序混亂,佛門三徑也沒有定規”,看來又是機會主義了。到了香積廚,花三圓齋飯錢,叨擾了正忙晚飯的火頭、竈頭、水頭,這三位當得可是“珍珠瑪瑙下廚房”的美差,藍衣竈頭倒也和善,用他那長柄的方便鏟,好歹給我炒了碗年糕、蘑菇燴青菜豆腐,又盛上一碗倉米飯,安排我端到水案大快朵頤,地上放著兩籃野花,火頭僧說那也是可用的下口菜,只是未得其味。擱架上寫著“天目筍乾”,笸籮裏裝著很多好大個的捲心菜,水房區樹著木頭架,扣著許多盛乾飯的木梢桶,伙房高大,一餐飯夠500來口的嚼穀。這頓飯吃得舒服熨帖,素齋本來就是身心鍛煉的美味,原料花樣繁多,光我看見的搪瓷菜盆就好多樣,豐衣足食,營養堪稱均衡了。
吃飽了飯,步出廟門,眼前一片霞光,腳下也有勁了,徒步出山,過了最後的迎客門樓,右側平疇寺產田畝豐腴,星星點點的農夫在耘田,不僅是早年“平田數頃,溪流旋注”的規模了。遠處隋塔如標,獨樹一幟,天光下披上金色霞彩,了然在胸,不便往觀了。據傳隋塔是缺了塔頭的,借千里目模模糊糊地分辨,好像是這麼回事,傳説國清寺供養五百羅漢,寺成時他們相約修一座寶塔為寺院增輝,而觀世音也路過天台山,見山明水秀,有意在山閒架橋惠人,就向羅漢借磚石,羅漢不肯,又借鍋造飯,羅漢使壞敲漏了鍋底,觀世音小施法術照樣蒸出香噴噴黃梁飯,羅漢大吃一驚,拿鍋來看,卻漏沙不漏米,好事者於是作了副對聯云:“古寺猶有寒竈石,雲廚尚存漏砂鍋。”,可是五百羅漢造的塔頭,擱在金地嶺,因爲得罪了觀音娘娘,被定在那裏,任憑羅漢拼命搬也搬不動,這樣,隋塔就永無塔頭矣。故事有意思,也説明天台山確實是天上人間好去處,吸引各路方家紛至遝來。
天台得天獨厚好道場,山中浮屠迤邐開,羅漢據席抗禮,禪座飛來移教,雲門消長蔚為大國,千百年來始終是祖國佛教融合精進的一大策源地。今我來者,並無雨雪霏霏,明季再顧,想必楊柳依依,天台紀游告一段落,唯遺憾“螺溪釣艇”未能身臨其境,只好在離去的車上假想“溪于深壧險奧中,澄潭半泓,幻出江湖一幅”的影片也。
丙、載馳載駆訪皤灘
趕到天台汽車站將近薄暮時分,開往仙居的最後一班公車已經走掉,可我不想再耽擱,我要前往描述中舊夢一般的皤灘。在公路上日薄西山的背影下,等了好久,天擦黑的時候才攔到一輛鄉間小卡車,央求車上夫婦帶我到仙居去,他們樸實熱心,平日以在家製作工藝品爲生,早上去上海送貨剛剛返回,風塵僕僕辛苦度日,是好人。顛簸的貨車在黑夜裏載馳載驅,農村公路曲折靜謐,我們三個人談天也很溫暖。過了好幾個鐘頭,才到仙居縣城邊上,他們到家了,而我拜謝過就下車去也,在路邊叫了個出租車,帶我到40里路以外的皤灘鎮。
沿著永安溪滲透到上游村社,一路上居民點鱗次櫛比,燈火相映。不久到皤灘,那個藏在浙江山區腹地的昔日水旱碼頭,卻嫌闃寂無聲、夜色沉沉,全鎮籠罩在酣眠裏,踉踉蹌蹌走在街上,深巷寒犬吠聲若豹,很淒涼的感覺。循著指肚大的燈光,走了半里路找到小堂客棧,裏面是新房三四層,昏燈照耀下窗明几淨,夜闌如水,只一小姑娘值班,而我是唯一客人。
安排到樓上卸下行囊,就上街去尋宵夜,走過幾條冷僻街巷,並無開張的商鋪,街角古屋階下點著忽閃忽閃的長明蠟燭,難道是本鎮路燈系統?後來找到唯一一個夜點,兩夫妻在燈下做麵食,一問才知道,剛才那瘮人的燭火是喪宅的民俗。主人給我煮了點水餃,味道蠻好,又拉雜地聊天,他說我誇的八仙桌是20年前他們結婚時手工打的家具之一,現在沒有那樣好手藝了,又說鎮上青年男女都走出鄉土,到縣城、省城打工,白天市面很空曠。天色不早,我又踽踽踱回客舍,冷清清度過一晚。
來日清朝,拾掇衣裝下樓結賬,那小姑娘久等不來,就站在門前觀望,須臾遠處集鎮看到她向這裡跑,我就打手勢讓她不急,跑到近前,一個勁道歉讓我久等,說到鎮上買洗衣粉,很厚道的村女,也是中專畢業呢。
告別客棧,趁著朝陽時光,乘興逛傳説中的古街,兩邊是木門面的店鋪,中間一道石板路,店鋪都是擺樣子的,並不開張,裏面居民依然窮苦,但也有溫存,譬如三隻雞站在天井前的門檻上,對著三盆蘭草,許多昔日的牌匾保留了下來,紅燈上有“同慶和號道地藥材,參茸官燕丸散膏丹”,訴説民國時興旺痕跡。也有文革遺跡留在牆頭,毛主席語錄下面陪伴著更早年“山珍海錯”的廣告。胡公大帝祠和陳氏宗祠算是保存較好的建築,木雕的門楣和接榫細膩動人。有一家人好像在擺喜壽宴,門口好多張桌子,親朋團坐吃飯,也不象北方辦事那樣的折騰出大動靜。
走馬觀花轉了一程,不到中午就從鎮外水埠頭繞到雞鴨成趣的隴上,田間還種著青菜,老農菏蓧走過。回到石橋上,我望望眼前煙竈微茫的小市鎮,他從古代走到今天,生生不息,一會路過的公車便將載我到仙居,轉程往永嘉方面去。
丁、楠溪江上踏莎行
仙居到永嘉的省内班車出城之後,便漸入佳境,一路上行進在綠色撲面而來的群山裏,公路如髮,林海莽蒼,白日當空,如入無人之境,這段行程是最美的回憶,浙江的明山秀水在此留下深刻印象。最美的也是最安靜的,最美的也是倏忽易逝的,我寧願化作一株轉蓬,永生飄蕩在這高低山嶺上,然而楠溪江流域綿密的村落次第迎上眼來,生活氣息開始和自然風光交融轉化。
從鯉溪村的板屋玄瓦、沿路開門做生意的淳樸民風,直到港頭溪江匯流,整齊的路畔人家對襯著水邊大片的梯田平圃,觸眼皆是明媚花朝,可見楠溪江是一條多麼養人的豐饒之水,喂出山陬海隅一方世外桃源。青山閒的高壓電綫灑脫地穿雲遁去,下面的豆棚瓜架在如絲的早春光裏泛出油光,明淨的溪水擁進寬闊的上游江懷,客車劃了一道弧綫開上跨江拱橋隱向橋頭的山後。我實在是已經身臨楠溪江這活生生的小氣候中,看慣了水瘦山寒的北國風光,對這深藏的溫柔細膩和輕靈活躍的山居歲月,報以由衷的祈福。臨行查書,得知楠溪江只是近來屈就旅遊宣傳的俗名,原來這一帶江山與金絲楠木風馬牛不相及,卻盛産醉人的楊梅,梅又可寫成枏,與楠同音,而解放後的簡化字方案削刪了這個字的文化價值,移俗從衆纔有了楠溪江的大名鼎鼎,總體來説這片東甌水土依然保留了相當程度的樸厚遺風。
我在人口稠密的巗頭鎮下了班車,這裡是楠溪江旅遊區的中心,隨便找了一家街角的私人旅館,房東在樓下賣大餅,樓上五層都是客房。第二天晏起,感覺體力真的不如往昔,頓生寸陰是競的感慨,又走到班車站,趁著頭午的天光,不久就送我到了上邊的鶴盛,之後跟了車上一個小媳婦搭上開往下嶴的送煤氣罐的小卡車,不是遇到本鄉人,淡季的交通還很不方便,穿山越嶺很久才到。
原來石桅巗景區就在這個小山村,鄉村公路在高高的山腰上,村落山水反而在腳下,獨自摸索繞著村子找到入口收費站,買了50圓門票,壯觀瑰麗的石桅巗就在眼前淺水上,不愧為楠溪江旅遊標誌。我不禁走下溪岸,輕踩過寬闊山溪閒的碇步,從一連串的石磴上蜻蜓點水,特意去繞路接近牠,走過河灘的軟軟衰草,傾倒在咫尺仰觀的石桅巗下,略帶籐黃色的山體遺世獨立,意態猶如宋朝範寬的山水畫。在我出行的這一天,景區沒有碰見一個其它的遊客,好像是我一個人獨享著美麗山川,沿著石級伴著流水,又攀登別致的木梯過了山頭,眼前的地質景觀美不勝收。
景區的格局是水環繞著山,可是當我走到青峰摩天的水涯,沒有路了,碧潭寒波橫阻在眼前,四下促狹的地勢,周匝山夾著水。於是按照碼頭提示撥了個電話,不久一葉小舟輕輕搖來,船夫看了門票,悠悠地渡我到了下游的岸邊。幾戶人家簡易的支竈暫居在溪畔,狗兒顛來顛去,白鴨款款優游,灌木上還曬著織網,簡直安居樂業的面貌。別了他們,又繼續沿著鵝卵石灘尋找山徑,正午的山中越來越靜,轉過幾個山角,視野右邊一片蘆荻秋意,漸漸向山坡散去,左邊是一帶崖壁,底下河床幽深,遍佈白花花的玲瓏滾石,涓涓澗水穿越其中,有時形成跌宕的小瀑布,禪味沖淡空谷,我一人自在賞玩心情絕對放鬆。澗水越來越深入谷底,水面也逐漸開闊,過了石板橋,又援著山頭棧道,在另一面山坡下出現了出口碼頭,下去之後卻無人招呼,繞步出了門廊,別了空靈秀麗的石桅巗,來到山腰公路上。
這條山路與通往雁蕩山方面的公路相通,平時少有人走,車也很少,更沒有班車可乘,就鼓起精神徒步10幾公里,靴子不太適合走路,中途在岔路口的小橋上歇了歇腳,樂看過往的雁宕路上轎車。沿楠溪江支脈的鶴盛溪走下來,兩側山青竹綠,雲閑波定,幽靜的淺水中鴨子成群遊弋,沿途隔幾里路就會閃出一爿小村,有時在山坡上,有時在江水邊,還有江邊修路留下的一兩款山喦,上面生長著青松,就象水盤裏的盆景一樣。拖著痛腳費了兩個多鐘頭總算抵達鶴盛村。鶴盛村有兩個很漂亮的學校,周圍村莊的孩子都來此地上學,這天好多孩子放學囘家,有的等公車,有的騎腳踏車,我很喜歡,他們有活力,又象樸實清爽的竹筍一樣。我就跟他們聊天,跟他們進村,好幾個小學生回到家,又出來玩,陪我遊覽他們的村居。
鶴盛村亦名鶴嵊,村落背靠鶴山,面朝曲水的襟帶,建村的淵源可遠推至趙宋太平興國年間,傳為東晉永嘉四靈之一的謝靈運後裔所居,世代耕讀,詩禮傳家,至今仍是謝姓大村。小學生們簇擁著我這個瘦高個兒,穿過路邊的鬧市,走進古老的村中,老屋掩映在新樓背後,再往深處,古村原貌保持得更具原汁原味。援引永嘉縣官方的材料,對鶴盛村的建築是這樣認識的:“村落的住宅多内向,院落謹嚴。民居平面分一字形,H字形,口字形等多種形式。所有民居建築屋面为懸山頂和硬山頂,做清水脊,屋脊呈弧綫形,两端上彎,屋面平緩,略有擧折,造型舒展,也有個別屋面做成假歇山式樣或是由于二層閣樓而形成重檐式樣的,均設垂脊与戗脊。出檐深遠,通常檐下設廊。硬山頂民居,左右侧山墙築成風火墙高于屋頂。建築佈局主次分明,明間一般大于次梢間,在梁架結構上,明間均为抬梁式,而次、俏間为穿斗式結構。所有隔斷和前後墙壁均由木料組合,无磚石砌體。除了屋頂或木板墙外,其餘与人接近的大墊面層幾乎全用卵石砌成。现存民居建筑多为明末清初建筑,但從建築風格與特點來看,仍留有“宋營造法式”的傳統格調,形制非常簡潔古樸,富有地方特色。 ”
小同學興致勃勃地領我到他們知道的一戶老宅,裏面廊廡規劃風韻猶存,主人滿臉堆笑,過著艱苦平淡的農村生活,庭院顯然年久失修。在一面院牆的不起眼處,聳立著很高很高的磗雕影壁,顔色混同于周圍的墻體,顯然是有皇帝時代的傳統文化產物,壁畫以精細的蘭草、松枝雲彩、戲文和複雜紋樣做為鑲框,全部是精美雕工,比起北方通都大邑的王府名宅,別有江南朗潤、俊逸的格調,而且似乎受著閩南氣息的影響,有呼之欲出的飛升之勢,可惜畫面上手捧花瓶的青衣、尊貴的官人和幫襯的僊友三個人物,無一例外面目全非,那一定是破四舊的時候故意砸毀了,造像的衣帶、冠和巾,拄杖托桃的姿態,的確是惟妙惟肖的標本。跟在我身後那可愛的小朋友,手托著墨水瓶,我不知道是他的玩具還是做功課的必須,只覺得他真誠地望著我欣賞上面的民間藝術,比起其他善跑動孩子更加有心。出來門檻,順著高高低低的午後小巷,我聽見戲曲的樂聲縈繞,他們告訴我,全村的老人們會在下午聚集在跟前這幢黃色公房裏消遣,門口有隻灰白番鴨,看著我,表情詭異。最後,孩子們想到我去他們過去的學校,因爲那也是一套老宅院,但我們沒有能夠翻進墻去。他們送我到村口,我很愛這些孩子,跟他們說笑話,他們伴我走過溪橋,告訴我以前他們捉魚的事跡,而我奉勸他們不要再採用毒魚的的方法下手,很容易失誤中毒的,而他們說有把握沒事兒。
在煩囂的路邊,我又找了一輛電三馬,載我順便遊覽了附近的蓬溪村,村口有棵大樹,就像三國話本裏的大樹樓桑一樣。這個村子裏有狀元街,還有一戶著名的近雲山舍,雲山蒼蒼,江水泱泱,先生之風,山高水長,八字形的門臺,朱文公先生來過的,還留下了山舍匾額和楹聯的字跡“忠孝持家遠,詩書處世長”,那次他在浙江東路常平鹽茶公事任上,特地過來拜訪學士。近雲山舍裏面有一堵花墻,分隔成三組菱花透空窗框,上面嵌滿青磗,圖案生動逼真,制式悉取傳統畫本,可算村中寶貝。墻外開著一間雜貨鋪,掌櫃的小伙子確然有見解,他說:“以前這是一戶大家,解放後分給好多村民合住,就敗掉了”。
回到鶴盛的公路上,須臾候來去巗頭的班車,興高采烈回到下處,又出去在街上喫了一碗最美味的沙縣水餃。傍晚的天光也別致,徒步轉到下村荷花池上的花亭,木結構的攢尖頂上四角重檐,檐口置勾頭滴水,裏面用五層斗拱曡成八角藻井,這座明代的接官亭風華從樸素中發生,倚在斜陽巷陌,與殘池剩水相得益彰。沿著麗水河道,又經過明嘉靖戊午仲秋吉旦建立的麗水橋,是為三孔拱券式石板橋,歷經數百年風雨,依然簡潔耐用。遲暮中白月掛在天邊,回到鎮子裏的麗水街上,一條臨水的長廊掛滿紅燈,更加襯托出四周的昏暗,流水嗚嗚的,石頭路高低不平,街角的亭子裏吃飽了沒事的居民在悠揚晚唱。這一天過得真輕鬆有趣。
楠溪江流域的自然風光現有的旅遊資源,分別為大若巗、石桅巗、北坑、水巗、陡門和四海山六處景區,北坑有龍灣潭,就是在鶴盛有小學生說他爸爸帶他游過的地方,形容非常秀美,是地質、森林公園;水巗有個菠蘿巗,形狀跟嶺南水菓一個樣;陡門有魚山、梯瀑、九龍潭;四海山有林、雲、霧、雪四海奇觀,限於我行攝匆匆,不能一一造訪,美睡一宵,翌日旭日東昇之際,我要前往西邊山深處的大若巗地區尋幽攬勝。
再次踏上巗頭鎮始發的班車,司機師傅幽默風趣,售票員也和來自東北雪鄉的同行一路調侃,那女子已經完全看不出北方樣子,融入了本地生活。出了鎮子不久,沿江路過獅子喦我就下了車,站在波光粼粼的楠溪江干,面對山水灘林,就象紀錄片一樣明澈見底,澄江如練不過就是眼前的畫卷,江邊停著遊船,陽光下曬著一架架素面,遠處短衣斗笠下竹筏出沒波光裏,江心兩三座青巗石嶼清奇鵠立,頂上叢生著煙樹的帽子,應了“水是青螺帶,山如碧玉簪”這兩句。江面上一絲風都不起,陽光像金子灑滿人閒,目送幾個遠道來的年輕人臨江遊歷,我返回大路,又登上下一班公車到了坦下的大橋邊。
橋下的楠溪江水向南流向溫州去,更有一條支流從此向西深入上游,這就是小楠溪,我下了車就在這路口換乘開往碧蓮方面的綫路,當地的候車亭古色古香,用簡單實在的木質構造,一個端莊的小男孩從橋對面來,跟我一同等車,他的手機響起俏皮的西遊記鈴聲,是他同學在上面的村莊招待他去玩耍,路口還有賣甘蔗的攤販頂著日頭叫賣,可是十二月底的行市,路上沒有什麽遊客生意。
足足等了大半天,客車才姍姍來遲,鼓起煙塵向上爬去,溪流在左側徘徊,山林從右邊壓下,經過幾個小村,很快就到了大若巗前面一站的景區,下車的人不多,但景區電瓶車服務很周到,輕快的拉我們往山裏面去了,道路很深遠,經過香煙繚繞的陶公洞,前面是十二峰和九漈石門臺,我時間緊迫,又對開發過的景點興趣不大,就一路折回,商求電瓶車送我到小楠溪江南的籐溪村,服務員非常熱情,談妥了車錢,就快樂地開起長長的游車過了橋梁,穿過幾個幽靜的村落,經過溪閒挖沙的工地,又從翠綠的樹林下穿行,村邊的樹上,當地農人愛把稻草扎在樹幹上,像是腰閒的草帽,說這樣可以防治雨淋。如此這般一溜煙似的把我送到籐溪村的村舍亭子前,楠溪江的每個村莊大概都有這樣的一個亭子,裏面供著土著的神明,本村的亭子有内外兩套立柱,光外層就有十六根,都嵌在青石柱礎上,外面環繞著一圈欄杆座椅,正面木柱上貼滿紅紙的對聯,寫著“且停停看看景色,請坐坐養養精神”,“水遠山深千載顯,年豊物阜萬民安”,有的柱子上刷著兩句,總共加起來縂有10來副聯偶,沒想到文化傳承卻在深山留下近親,比城市有文化多了。
辭別服務車的司機,挽起褲腿,整頓行囊,我就撒開步武,走上了村外的田壟,沿著灌溉水溝走了一程,只記得村民囑咐我一直順路往上走就能到達山中的瀑布,可是田間菜地裏的道路有時並不明顯,還要跨過許多尋常溝隴,手錶時針指向下午四點,今晚的食宿還沒有譜,在這荒山野嶺,索性投入青山懷抱不管不問了。在進山前最後一條壟溝上,我望著還高的斜陽,距離關山陣陣蒼的時光還遠,慢吞吞脫下靴子,安慰了一下昨天起泡的腳丫,對面就來了一隊巡山回來的遊人,有的背著麻袋,不知裏面裝著什麽光明正大的貨色,上前問路,得知前面一路到底並沒有交叉,也就放心了。悵望他們返回家鄉漸遠的背影,起身上山,行在高草深樹中。
轉折不久,見到一個山閒客舍,一個婦女管著許多雞鴨,還賣一些方便食品,是一個戶外組織的聯絡站,當時也要鎖門下班了,我定了定神從後門穿過,山閒溪流響叮咚。我知道這裡有個連缸潭,但因爲尚未開發,所以名氣不大,我要去觀光的就是這種浣紗時代的西施,養在深閨人未識,原始的自然之美。我一味在摸索,時空毫無把握,緊張使我忘了勞苦,推測山澗從高空垂下,那麽我必得攀上陡峰重重,才能得見連串的潭瀑壯麗。在山麓挺進,沿途看到幾個水邊樹下的戶外營地,都有輕微的垃圾沒有及時處理,看來這些驢子不太專業呀。不久之後,我看到了第一個簡陋的瀑布,水從上面傾斜下來,但景色不殊,這給我很大鼓勵,認定險峰之上必有無限風光。
不辭辛苦披荊斬棘登了很久,看到了真正的瀑布,落差四十多米狀如搗練的打鼓瀑,天水直下衝擊石面,形成一片深潭,遠在樹林外也能聽到隆冬悅耳的跫音。人跡罕至確見高山美景,心情非常振奮,不敢戀棧眼前,又將舉步向更上層次遊移,山路僅容一人,摩柯交錯擋在頭上,有的地方還有橫木攔路,必須小心翼翼,因爲右側是萬仞山澗。慢慢地聽到上面有人語説笑,緊步前趨,地勢平緩處一帶清流,瀑布象在硯臺上平緩跳出兩層,上層下來似剪刀切幕布,在烏油油的石壁一邊淌下,降落以後有一片白石頭遍佈的平砥,内中石窩橫出,水汪汪的清流貫注其上,有幾個遊人正要收山吟歸。水從平砥繼續下流,形成跌宕,在下面又承起一潭,莫非就是響鑼瀑。這邊風景極美,筆墨難以形容。
借助側面石壁上的鐵索翻越到瀑布頭頂,又進入山道的天梯,再上又見一重新瀑,也是上下兩曡,上面一層匯入一個很大的石臼,可嘆周邊整齊圓潤,只有鬼斧神工才能鑿成,下面涓涓細流,澗水無聲,甚至像一條老虎尾巴,好溫柔的細瀑。攬勝至此,可謂收穫頗豐,認知浙東山形多是冰臼地貌,但夢想中的連缸潭還是不見蹤影,於是遊興未減,再接再厲。在絕望中不知又走了多少路,上了多少海拔,總是陷入叢生的草莽中,並無秀色可餐,最後石經絕跡,走投無路的邊緣,硬起頭皮鋌而走險,在促狹的山澗中上了一條不知去向的採藥小道,像一條草繩搭在山壁上。上去不久,果然如釋重負,望見了懞中的連缸潭影,離我那麽近,又離山下的人煙那麽遠。欣賞這一連串的水缸似的小瀑小潭,腳卻踏在三千尺深澗上面的鼻梁,不僅險要絕倫,而且局促逼迫得似乎轉不過身,呼吸亦且謹慎起來。連缸潭的美恰如空谷幽蘭,一缸套一缸,從鳥飛不過的高山跳出來,類似古代的滴漏裝置,隱秘又鮮明,繞指柔的泉水再次演示了侵蝕青山的拿手好戲。
飽覽了山水,也滿足了探險的好奇心,原路下來,越發體會到登臨得不容易,直上直下的感覺更加明顯了,迎著滿目青山夕照明,心裏敞亮了許多,唱歌情歌回到山下,再次走上田壟,菜地裏弄人已經手工,村莊裏兒女快要掌燈晚餐了,我孤獨地走過村裏募資修建的功德橋,卻不知何時才能走到安息處,天隨人願,這時從後面駛過一輛別克小客車,當下攔住,車主倒樂於送我到大路上的車站,互相介紹了一下,才知道人家是村書記到大若巗鎮上有事,不想搭了官轎卻沒擺官腔,謝天謝地。曲曲折折從村中轉出,十幾分鐘又來到下午的桐州大橋上,告謝下了車,看著天黑的四野,再生感激之情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