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, 九月 10

開個專題說漢字

  我們的國字也就是漢字,世稱形符文字。作為現存唯一的象形字,他的獨到之處在於有視覺上的造形及筆劃的結構,具美觀上的創造性。國人幸運地借重書法寄托樸厚真性靈,表現風流高格調。
  最初,義寄於形,“畫成其物,隨體詰屈”,純是圖畫性的東西,但為記事方便註重實用性,因此在發展道路上既講究美學又追求科學,沒有一個字是不按造字法胡編亂造的。這樣,中國字由繁入簡,再由簡趨繁演化成楷體穩定下來。所謂由繁入簡,主要在繪畫象形階段,所謂由簡趨繁,大致是筆畫抽象化以後,隸書是承上啟下的津梁。
  畫的階段止於小篆,寫的階段始自漢隸,上了層次以後,隨著社會生活的豐富,民族語言的交融,國字唯有適應日益增長的物質精神需要,去盡善盡美,這就是不斷添字(當然也有很多字被歷史淘汰了,這裏有很多是筆畫很少的簡筆字,比如廚娘朋友詢問的文化的化字的右邊、還有許多我打不出來,亥字就有很簡單的寫法,一橫一撇,一拐兩拐)。
  開始是通過單字職能的分化來敷使用,比如吉祥的祥,本來就是羊;暮氣的暮,本來就是莫,為應對字義擴張,就造出專門的字各司其職。祖先的路子是先繼承再疊加,所以這類字一般都是筆畫比原字為繁瑣。再者就是對新生事物單獨造字以便應用,民以食為天,象鍋字肯定就是後添的,因為古代不用鍋,先民有釜有鬲,所以直到三國曹丕還想不到讓他兄弟在鍋中泣。新造字以形聲字為主,因為從象形到其牠五種造字法的進化是一個復雜而漫長的歷程,若照這一套模式演化,產生一個固定的新字要經無數考驗,也決非一人一代智慧所能勝任。而形聲字是最容易掌握的造字規律,既重形又重音,實現了“造字工業”上的標準化,缺點是單字信息量小,美感也打折扣,是兒子字、孫子字,省事的代價。當然,形聲字一般依賴與原有的字在字義上的派生聯系,大多數的人間意思表示早為祖先創制,因此才有了形聲字存在的余地,由衷感謝篳路藍縷的先人,遺棄傳統等於自裁。    
  下面簡單介紹字的源流、國字形體進化以及字的數量發展。說到簡化的趨勢,真不知道舉國是從單個字的筆畫看,還是從所有字的總體看,若論單個字,則在同一性質的進化階段內才具有可比性,也即不能拿書法比繪畫,自漢以來2000多年文明史跡,應該足以形成能說明問題的採樣。倘若從整體觀照,顯然漢字庫無日不在擴張。    
  字之得名,有跡可求,據許慎《說文解字》:“倉頡之初作書,蓋依類象形,故謂之文;其後形聲相益,即謂之字,——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。箸於竹帛,謂之書,——書者如也。”今天看來意為:“倉頡先生造字時,按照物體的種類描摹成具有形象的思維造型,所以叫做紋(原字古作‘文’);後來利用形象和聲音兩個記事要素互相扶助來創造,就叫做字了,字的意思就是繁衍滋生、越份越多。用小棍寫在織物上的行為,就叫書,書的意思是把知覺如實地映射成表象。”後人又據此明白地提出“獨體為文,合體為字”的見解。
  追溯上古時代,先知先覺的巫、史、卜以竹木刻畫或刀錯誌文備忘,按各自獨到的理解自由發揮想象力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,每寫一字,如同重復一次再創作。我們漢字就是這樣艱難地集合眾人智慧開始創造的,如陶器刻符,如甲骨文;直至東周太史籀才把五花八門的“古文”歸納整合為大篆,是為籀文;經過春秋戰國的文明爆炸,始皇兼並天下,才由李斯執行了“書同文”的政策,把六國流傳的各種書體統一成小篆,終結了古文的歷史使命,開創了今文時代。
  隸書肇始於秦朝,至劉漢蔚為大觀,適合墨寫於紙帛等新載體,隸書的大方模樣遺傳了方塊字的基因。後來漢章帝時期出現了書寫便捷的章草,東漢劉德升又造了行書,晉王羲之的書法已經表現出楷模的端倪。這樣又從容地轉進到燦爛的唐朝,顏、柳、歐等書家承續隋楷,以隸書和八分書為基礎,合力開發了筆劃端方的眞楷,一直應用到現代,孫過庭《書譜》評價說:“眞以點畫為形質,使轉為情性”,一語中的。    
  字體演化的同時,漢字的字庫也在默默地擴充,據《漢書-藝文誌》記載,漢時閭裏書師輯合而成的《倉頡篇》,不過三千三百字;東漢許慎作《說文解字》,全書九千三百五十三字;百川歸海,迨於清朝張玉書編《康熙字典》時,已經收集有四萬二千一百七十四字,可謂煙波浩渺。    那麼漢字是如何進化的呢?——依靠六書,就是祖先發明的六種切實可行的造字法,這裏面甚至有近代自然科學的方法論。
  起點是象形,前面提過,望文生義即可。比如(以下比如都用繁體字示例,因為簡化字往往不能說明問題)山、川、水、火、馬、虎、草、木、蟲、魚等等。註意這裏草字就是後人由簡增繁的結果,原字為艸,絕對象形,不知為何文字改革大佬們沒采用,反倒把馬字“糟改”成一拐彎,兩拐彎,插上大門別想吃栽兒,估計是全面破舊、咸與維新的熱病作祟。    
其次,循著復合式的思維邏輯延伸,靈光一顯,也在物象上寄示指標,或者會合若干物象而成紀事畫,如六書中的指事字和會意字。指事字“視而可識,察而見意”,如刃、血、本、末、母、牟、甘、上、下、天等;會意字“比類合誼,以見指撝”,有武、信(人言為信,信在言前)、森、分、相、史、既、祭、坐、北等。    
  此後,改變方法,采納形體與語音兼取的思路,多以主形的偏旁表意義,而以主聲的偏旁表語音,少數例外,是為形聲字。比如江、河,也包括我們域名裏面的“英雄”二字。至此漢字演進漸有由重形轉而重聲的趣向。    
  伴隨先民早期社會文明程度的深化,人類感知細化,反映意識世界性狀的語言交流格外可觀,借重於現成可用的字已經回旋有度,偉大的古人也就懶於突破字匯量的瓶頸,於是由轉註進而假借。轉註“建類一首,同意相受”,假借“本無其字,依聲托事”,完全把漢字作為音符使用了。轉註說法不一,通說以為形似、音近、意同的一類字,均以某個部首為依歸,提綱挈領,彼此能互相解釋。比如考、老、耄、耋、耆等,考就是老,老就是考,近人李時所謂:“轉註之說,如同灌註,其言字義,大致不差,可以輾轉相註”是也。最後以假借結關,已經是直接的代號,多為表示抽象概念而不得已的救濟,比如會意字的令,本為發號施令之意,假借為巧言令色的令,訓為善,孔子說:“凈說好聽的、光陪好臉兒的人,基本上心懷叵測”。再比如會意字的長,本意為久遠,引伸義為長老,官長之長本無其字,借長附會。另外所有音譯字、虛字皆為假借,上乞昆侖、雖然、單於、如來,以至麥當勞、夏威夷、咖啡、杜冷丁大抵如此,徐志摩的翡冷翠是佛洛倫薩的另一種譯法,另當別論。
  欽定的簡化字大體上違反造字法,割裂了文化傳承,誤國人子弟,忘乎所以,大率缺乏科學根據,視之面目可憎。或則信手拈來,想當然耳;或則主觀臆造,不知所雲。虎穴管窺,簡化字是怎麼造出來的呢?    
  其一為以訛傳訛,收編了許多俗字、異體字(象孔乙己的回字九種寫法,裏面既有俗字也有異體字),加偏房以名分,廢正室於冷宮。異體字如貓與猫、谿與溪,還算差額選舉,雖不民主也還公認。可是,唐宋迨後,民間出現不少俗字,特點是筆劃簡省,速寫隨意,但大多屬於錯別字,勉強寫,勉強看,為市井權宜之計。賴有官方正字相校,在主體文化有效監控的範圍內有限度的流行,還不至於泛濫成災。“及至始皇,奮六世之余烈,振長策而禦宇內,吞二周而亡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執敲撲而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”,六十年代的訇然棄雅從俗,文化源流就發生斷流,我們的後代很難改邪歸正,對正體字的蔑視導致的滅失,遺憾地無日不在阻撓我中華泱泱文化的薪火相傳。比如來去的“来”,正字是來,正像抽穗的麥子的形狀,引申為從天而來,俗字“来”無可解。又如搖晃之“摇”,正字作搖,註意右上角那部分。該字原是從手,但從的是左邊的提手,是個形聲字,左形右聲,現在在聲符的右上部又改出來一爪,這兩手兒玩得不地道,人家右半邊的那個字符本是表音的,從缶肉聲,是一種瓦器,可是俗字改得不倫不類,不知道該念什麼了,請問“摇”字還算形聲字嗎?如果不算的話那算什麼呢?四不像?然而所有的摇、瑶、遥、谣炮制出一系列的謬誤。禮制時代寫這筆抹兒的張好古們是上不了臺面的,俗人俗字,典型的沒文化。    
  其二為回歸本字,復古歸真,前提是古字有案可循。比如從還原為从,雲回歸為云,衆恢復為众,本來就是象形會意,還是有正面意義的。    
  其三為使用通假。比如以姜代薑,姜本為姓,現在也可以調味;又比如以后易後,卻造成字義容易混淆,有人不求甚解率爾操觚,常寫成繁體字“太後”,是不知其變也(后字會意君主訓話,後字會意人落後狀)。有的還指鹿為馬,驢唇不對馬嘴,比如喫飯的“吃”字,照說文上的意思,是“言蹇難(即今艱難)也,從口,氣聲”。廢喫立吃,仿佛嗟嘆艱難時世,似是而非、有意無意在譏誚百姓都吃不上飯?沸反盈天,豈有此理。贅一句,這個吃字本來屬於特殊的形聲字,“以事為名,取譬相成”,右邊的氣字形聲兼取,聯系到氣字簡化為氣,也說明個別簡體字采用了古字,體現了象形的簡練直觀,效果很好,可惜這樣的字前人遺棄的很少,難以左右簡化字整體形象。再有工廠的“厂”字,本作廠,四下無屏蔽,《玉篇》訓為馬廄;而厂字另有其意,表示山邊突出的懸崖,象形,人可以在底下居住,讀音也不同,呼旱切。同樣,原意為門屏之間的“宁”字,讀若住,今以其罕用而拿來取代安寧之寧,居心何在?也只有空自倚閭不安吧。              
  其四胡編濫造,沒有規矩、隨方就圓,照貓畫虎而不因循成法,毫無學術傳承,且破壞了漢字的字形美,在文字學上無理可據、無章可循,想解字都不知從哪說起。說簡化字面目可憎,病竈就在這裏。這部分為數甚夥,完全是新文化糟粕。表征之一是模仿草書,比如書寫的“书”字、專業的“专”字等,庸俗化的模仿草書,顯系臆造,不值一哂;還有“车”字,本來象車駕之形,現在把車廂拆了,看起來反倒很像自行車。我們說漢字是方塊字,是象形文字,參照具象的現實生活,概括為適於記錄的模型符號,但沒聽說過停留在表面現象模仿抽象字符的,因為這樣背叛了造字的形、聲要素,也就乖離了文字反映現實的使命。可以說:以草書為模特的簡化字,是模仿的模仿,影子的影子,和真理隔著三層。因之草書只是便宜行事而已。
  表征之二是隨意缺省筆劃,或者打破原有結構、取消有機組成部分,造成殘疾字。可謂奇技淫巧,愛小捨大,耍小聰明,倘若這也叫文明進步的話,智慧的先輩不會等到不肖兒孫們妄加刪削,果容忍此道,則偉大的漢字庶幾早跟日本假名無異,假名者,掃帚戴帽兒——充數而已。例如奮而為奋,原來會意為小隹振翅而起,如今鳥丟了怎麼奮呀?再如愛變成爱,讓我們去那裏呼喚愛心呢?沒良心了,只剩下熟人之間友愛,比而不周喻於利,難怪結黨營私、世風日下。此外還有鍾鐘皆作钟,可是踵事增華的踵字就沒簡化,看來他也改不下去了;還有团字、图字,凡此種種,都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手工作坊的贗品。    
  不錯,中古以來,漢字的增益也存在一些疊床架屋的傾向,但這絕非主流。古人對待漢字還是謹慎的,甚至頑童也當知道敬惜字紙。如同身體髮膚不敢毀傷,愛護本民族共同遺產的語言文字,也是中國文人早已習慣的良知,不然至今籀文、小篆、漢隸等形式恐怕早就失傳了。各種書體沒有灰飛煙滅,也沒有被曡代才人罷黜,說明了我們自成系統的文化在時間上和空間上早已結合成為整體,就像大缸養魚,俾能自潔;也如高山生態,不費人工。捍衛漢字的尊嚴,必須提倡扶正祛邪,在揚棄、繼承的基礎上發揚光大,用科學的方法,從美的角度,憑著莊敬的態度去修繕漢字,而不是推倒重來、自以為是,這樣子的維護還是可行的。比如近代以來新創的她、牠(解放後簡化為它,牽強)兩字,既符合造字法,也的確應付了實際需要。至於大刀闊斧的橫加改革,還是不勞大駕為好,人貴有自知之明,今人這點學問在五千年文明史冊面前還沒有妄自尊大的本錢。站在巨人肩上把傳統文化踹倒,無異於自毀我萬里長城。
  手擎一張報紙,雖字字珠璣而滿目瘡痍,如同站在長安街上,看推倒四合院蓋起的大帽子方盒盒。曾子曰:慎終追遠,民德歸厚也。    

  (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定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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