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載花訪書記

　　陌上春日好，城裏怎滌俗？
　　昨正午，騎車在少年時代常來常往的老租界地面兒，兜了一圈兒。遠遠近近的街景熟悉又陌生，記得這裏，記得那裏，親切感髣髴在淚盈盈的酸楚裏湧出。
　　海河沿岸的市政開發建設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，上百年的舊樓宇，旦夕之間變得片瓦不存，殘余的幾座孤零零的危房，也被拆得滿目瘡痍，如同３０年前大地震後的縮寫。
　　此刻，我只希望對照眼前，把握住那些熱切的往事。我同學的記憶裏，永遠會漾起童年住在大連道，到隔壁山海關廠偷汽水的溫柔；我也忘不了，７６年跟著爸爸第一次路過戈登堂的市政府前花園，看鋪天蓋地大字報的清閒。就是那些小飯館、書報窗口，以及以前住過同窗的某個舊宅門，尤其是夷為平地的大沽路菜市，幾十年來，牠們默然地養護著周周圍圍的細民，而今天忽然不見了，心頭總不免一絲絲悲哀與留戀。那是我們的生活呀！
　　所有的房子全是殖民的產物，但是殖民植入的是現代文明，當年風光無限過的樓臺，解放後分給未付對價的無產階級，幾經變遷，這些“大家閨秀”已是十足的“煤灰老嫗”，該是誰的，就是誰的，這是大自然的一個潛規則，而域外眾多百年老屋，至今風采依舊，物盡其用，卽為範例。每天馬路上觸眼新奇的感覺早已司空見慣，我走馬觀花的終點站，是合江路，在那將要倒閉的花室，花２５圓，我買了三盆還沒有拳頭大的青睞植物，只記清其中一種叫鐵蘭，回家翻書知道屬於鳳梨類，扁盾形的花苞簇，藍色的花朵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今天，我重又光顧了昨天來不及選購的煙臺道書店，費了午休的兩小時，挑了不少好書，近年來，很少有這樣的收獲，以至於我對中國當代出版業快灰心了。自從１９８４年我上高中以來，就嗅覺地尋到了學校隔街的這家靜謐書房，古籍零售原先以勸業場一帶天祥書肆為重鎮，後來文化節約了，就轉到煙臺道，至今我已經買了他們２０年了。那時我跟我父親雙雙扎進去，各取所需，但是從來都沒有機會攜手共進，都是各自去。
　　還有，我記得高中時代有同學附庸風雅，和我們一起進書店鬧，抄起一冊塞進另一位胸懷，玩笑開大了，店方疑似“竊賊”，招來班主任領人。雖然多年過去了，人際也在彫敝，然而很多老店員桃花依舊笑春風，見了他們，我也私下竊喜，我知道誰叫小鄭，也知道哪一位的家尊原是老天祥的舊屬，父一輩子一輩地傳承。但我從來沒跟他們搭訕過一次，我也記得眼前給我包裹書籍的女士，當年剛來坐收銀臺時，是何等的羞澀不語，向隅默默，如今紮著的小辮換成微燙的短發，也隨意大方地插嘴說起廚藝方面的零碎話題。
　　我也不再年輕，近年來了總是站站就走，最多一兩小時；以往都是耗上半天兒的，站久了腰酸，但不礙事，精力集中在書上面，等會出去筋骨一活動就好了，那時站久了還總會一陣陣犯內急，我覺得似乎是控得腹內沈降，於是趕緊回校如廁，我的代謝功能好，永葆瘦身毫厘不爽，大概歸功於泡書店；現在我站不住了，三個鐘頭怕也會暈場，而求知的熱情幸好減退。
　　這間書店已經在原址遷入新落成的官廳底層一隅。
　　
　　今日購書單附左：
　　１、夏志清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
　　２、孟森《心史叢刊》
　　３、孟森《明史講義》
　　４、清　劉淇《助字辨略》
　　５、呂澂《中國佛學源流略講》
　　６、清　計六奇《明季北略》、《明季南略》
　　７、鄧廣銘《岳飛傳》
　　８、沈從文《中國古代服飾研究》
　　９、吳冠中《文心獨白》
　　１０、龔鵬程《晚明思潮》